阿拉比
2010-01-13 02:3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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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短篇小说,选自《都柏林人》

里士满北大街是一条死胡同,非常安静,只有在基督兄弟会学校的孩子们放学的时候才有些喧闹。在胡同的最深处有一座无人居住的二层楼,它远离周围的建筑,孤零零地坐落在一方空地当中。街上其它房子自恃住着活生生的人家,绷着一张张褐色的面孔面面相觑。

以前住在我们家的房客是一位牧师,后来死在后客厅里了。由于长期封闭,所有房间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厨房后面的废物间里堆放着很久以前的旧书籍。其中我发现了一些已经卷页的很潮湿的硬皮书:沃尔特·斯各特的《修道院》、《虔诚的传教士》和《威道克文集》。我最喜欢后面这本,因为它的纸张是黄色的。房子后面是荒芜的花园,中间有一棵苹果书,一些稀稀落落的树丛分散在各处。在一片树丛下面我发现了已故房客的自行车气筒,已经锈迹斑斑。这位牧师非常慈善;他留下遗嘱,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社会团体,把房子里的家具都送给了他的妹妹。

到了冬季,白天很短,没等吃完晚饭,天色已经薄暮蒙蒙。我们汇聚在大街上,四周的楼房更显得幽暗阴沉。我们头顶上的天空是永远变幻着的紫色,街道上的路灯向那里投射出微弱的光亮。寒风刺骨,我们就使劲玩耍嬉戏,直到身体发热。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我们的呼喊声。我们奔跑游戏,在房子后面昏暗泥泞的小巷里穿行,学着原始部族人的样子藏在农舍里互相射击。我们来到漆黑一片的花园里,那里的炉灰坑散发出浓重的气味。我们跑到臭气熏天的马厩,马夫在那里或是给马梳理着皮毛或是有节奏地摇晃着叮当作响的马具。等我们回到大街上,厨房窗户里射出的灯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如果看到我叔叔走到了拐角处,我们就藏起来,直到他走进房内。有时曼根的姐姐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叫她的弟弟回家吃饭,我们就躲在暗处,看着她向大街四处张望。我们等待着,看她是继续站在那里还是回去,如果她站在那里不动,我们就从隐蔽处走出来乖乖地到曼根家的台阶那去。她在那里等着我们,灯光穿过半掩的大门,清晰地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她的弟弟总要给她找点麻烦才肯就范。我站在栏杆旁看着她。她走起路来衣裙飘荡,柔软的发辫一左一右地跳动。

每天早晨我都躺在前客厅的地板上看着她家的大门。我拉下窗帘只留一条小缝,这样就不会被她看见。她一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我的心就猛跳。我跑到门厅,抓起书本就跟过去。我把她棕色的身影保持在我的视线之内,等接近我们要分开的岔路时便加快脚步,从她身边掠过。一个早晨又一个早晨,天天如此。除了几句寒暄,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然而她的名字犹如一声召唤,总让我热血沸腾。

即使在我的境遇已经与浪漫格格不入的时候,她的身影还是陪伴着我。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我婶婶都要去市场购物,我必须帮她大包小袋地提东西。我们穿行在花哨的街市,拥挤在醉汉和讨价还价的妇女之间,耳畔是劳工们的咒骂声,还有店铺小伙计们尖利的叫卖声,他们站在猪肉桶旁守着摊子。还有街头艺人哼唱出的歌声,他们唱那首有关欧多诺万·罗沙的《你们都来吧》,或者唱些有关我们当地人苦难的歌曲。对我来说,这些嘈杂的声音都汇聚成我生命中唯一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手捧圣杯,安然地穿行在一群敌人中间。在念诵那些我一无所知的祷告词和赞颂词的时候她的名字会突然蹦出我的双唇。我的双眼常常充满泪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有一股热血在心头迸发,涌向我的胸怀。我很少想到将来。我不知道我将向她倾诉还是不向她倾诉;如果倾诉的话,我该如何把自己的爱慕之情和如麻的心绪道出。我的身体仿佛是一架竖琴,她的话语和身姿仿佛是拨弄琴弦的翩翩玉指。

一天晚上,我来到后客厅,牧师就死在那里。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房子里一片寂静。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我听到雨点敲打着面上,连绵的雨丝像银针一样在湿透的土地上欢跳。我能看到下面远处的街灯以及各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视线模糊让我心存感激。我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让我觉得我就要逃离这些感官。我双手用力合十直到抖动起来,喃喃低语:" 啊,爱情!啊,爱情!"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跟我说话了。可是她突然开口弄得我不知所措,最初的几句话我竟然无言以对。她问我是不是想去阿拉比。我记不得自己回答的是想还是不想。那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她说她非常喜欢去。

说着话,她不时地转动着手腕上的银手镯。她说她去不成了,因为那个星期正好赶上女修道会的静修。她弟弟正和另外两个男孩争抢帽子,我自己站在栏杆那里。她手扶着栏杆,面对我低着头。门里的灯光照在她白皙的弯弯的脖颈上,照在她静静的垂发上,照在她扶着栏杆的手上。她裙子的一边卷了起来,露出了里面衬裙的白边,她放松站着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

"你去了一定会满意的," 她说。

从那天晚上起,无数千奇百怪的念头弄得我日夜神思不定,心乱如麻!真希望能铲除这些多余的无聊日子。我讨厌学校里令人恼火的功课。不管是夜晚在卧室还是白天在教室,无论我怎样集中精力读书,她的身影总是浮现在我和书本之间。冥冥之中传来一声声"阿拉比"的呼唤,我的灵魂在这寂静中沉醉了,周身萦绕着一种东方式的魔幻。我请假要在星期六晚上去阿拉比。我的婶婶很惊讶,她希望这不是共济会的活动。上课时我很少回答问题。我看到老师脸上的表情由和蔼变成了严厉;他希望我不要放任自己游手好闲。可是我无法集中已经散乱的精力,对自己生活里的正事几乎完全失去了耐心。在我和我的欲望之间,正事反倒像是小孩子的游戏,粗鄙乏味的游戏。

星期六早上,我提醒叔叔我要在当天晚上去阿拉比。他正在衣帽架那忙着找掸帽子的刷子,草草应付着说:

"好的,孩子,我知道了。"

因为他在门厅里,我不可能到前客厅趴在窗户那了。觉得家里很压抑,我就慢慢往学校走去。外面的天气凄清阴冷,心中不觉生出重重疑虑。

我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叔叔还没有回来。时间还早,我就坐在那盯着钟看,看了一会儿,钟的嘀哒声让人心烦,我就离开了这个房间。我走上楼梯,来到房子的顶层。这里的房间又高又冷,空落幽暗,让我有一种放松的感觉。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边走边唱。透过前面的窗户,我看到我的小伙伴门正在下面的街道上玩耍,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喊叫声。我把前额顶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向下俯视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家的房子。

我又回到楼下,发现麦瑟夫人坐在炉火旁。他上了年纪,爱饶舌,是一位典当商的遗孀,出于某种念头一心一意地搜集旧邮票。我只好在茶桌旁忍受她罗嗦。晚饭拖了一个多小时,我叔叔还没回来。麦瑟夫人起身走了:她很遗憾不能再等了,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她不能在外面呆得太晚,夜里的寒气对她身体不利。她走后,我在房间里来回度步,使劲握拳头。我婶婶说:"我恐怕你要把你的阿拉比之行推迟到我们的圣诞之夜了。"


"这时候那的人都已经上床睡了一觉了,"他说。

我不觉得好笑。婶婶粗声大气地说:"你就不能给他钱让他去吗?你已经让他等得这么晚了?

我叔叔说他很抱歉把这件事给忘了。他说他相信一句老话:"只用功不玩耍聪明的孩子也变傻。"他问我要去哪里,我又告诉他一遍,这时候他又问起我是不是知道《阿拉伯人告别他的骏马》那首诗。我走出厨房时候,他要给我婶婶朗诵一下那首诗的头几行。


我没有找到便宜的入口,又担心集市就要关门,便急忙从一个十字转门走了进去,顺手把一个先令递给了一个看上去很憔悴的人。我来到一个大厅,看到墙的半腰高处横排挂满了画,成了一个画廊。大多数摊位都 已经关张了,大厅里黑漆漆的。我感到一种寂静,就像教堂里人群散去以后那样的寂静。我怯生生地走到市场中央,这有几个摊位还开者,一些人聚集在那里。此处有一个门帘,门帘的上方有由彩灯构成的"音乐咖啡馆"的字样,有两个人正在门帘前面数着盘子里的钱。我能听到硬币落在盘子里的声音。

我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来这里的缘由,便走到一个摊位前仔细看那里的瓷花瓶和装饰着花朵图案的茶具。在摊位的门口,一位年轻的女子在和两位年轻的男士在说笑。我注意到他们是英国口音,依稀听到他们的谈话。

"哦,我可没这么说过!"
"
哎,你说过!
"
"
哎,我就是没说过!
"
"
她说过吗?
"
"
是的,我听到了。
"
"
哦,真是......骗人!
"

年轻的女士看到了我,走过来问我想买什么东西。听她的口气并不希望我买什么,跟我搭话只是出于工作责任。摊位黑洞洞的入口两侧各有一个大瓮,看上去就像两个东方卫士,我委琐地看它们,低声咕哝道:

"不,谢谢。"

那位年轻女士挪动了一下花瓶,又回到了两个年轻男子那里。他们又继续以前的话题, 有那么一两次,她转过头来向我这里扫视。


望着黑暗深处,我感到自己就是一个被空虚所驱使和耍弄的傀儡,双眼燃烧起懊恼和愤怒的火焰。

我在她的摊位前徘徊,越来越像真的对她的瓷器感兴趣,但我知道呆在那里已经毫无意义。我慢慢转身走开,来到市场的中央。在衣兜里,我让手里的两便士硬币滑落在六便士的硬币上。我听到有人在画廊的一端高喊关灯了,大厅的上半部分随即一片漆黑。我手里紧紧攥着这一弗罗林钱,沿着白金汉大街赶往车站。街上挤满了买东西的人,汽灯把各处照得通明。眼前的一切提醒着我奔向自己的目的地。火车上空无一人,我在三等车厢里坐了下来。苦苦地等了好久,火车终于缓缓地驶出了车站。列车在破败的房子间穿行,跨过波光闪烁的河流。在威斯兰·罗火车站,一群人向车厢门口涌来,但都被看门的挡了回去,还告诉他们说这是直达集市的特别快车。我还是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上。过了几分钟,火车在一处简陋的木站台停下了。我下了车来到马路上,借着灯光看大钟上的时间,差十分不到十点。终于来到了一坐大楼前面,写在上面的名称让人莫名其妙。
九点钟我听到叔叔在门厅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听到他自言自语,以及衣帽架在挂上大衣时摇晃的声音。我从声音就能判断出叔叔在干什么。他吃饭时,我向他要去集市用的钱。他已经把这件事情忘了。
如果我去,"我说,"我一定给你带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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